因为结果,所以倒推出原因

——我们究竟是在寻找答案,还是在寻找一个支持自己的答案?

前段时间我看到推特上有人因为一个观点和楼主吵起来。吵着吵着,那个人说:“我去问一下 Grok,看看到底是不是这样。”我当时觉得,这倒也挺好,吵不过的时候找个 AI 帮忙查一下,至少比两个人在那里互相骂强。结果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:如果 Grok 的答案符合他的预期,他马上就满意了,然后基本不说话了。意思很明显——你看,Grok 都证明我是对的。可是,如果 Grok 的答案不符合他的预期呢?那就精彩了,他马上开始骂 Grok,说 Grok 搞错了,说这个分析不对,说这个结论有问题。我甚至看到过特别滑稽的一幕:那个人本来是在和推特楼主吵架,吵到一半去找 Grok 评理,结果 Grok 居然也没站在他这边。于是他从“和楼主吵架”,变成了“和 Grok 吵架”。哈哈,看到这里我突然觉得,这件事情其实挺值得研究的。他到底是来求证的,还是来找人支持他的?

如果一个人真的想知道事实,正常逻辑应该是这样的:我认为 A,但我不确定,所以我去查。如果最后发现是 B,那么我就承认自己原来的判断可能有问题。但很多人的实际运行方式恰恰不是这样:我是这么认为的,所以我去查一下。如果查出来和我想的一样,很好,说明我是对的;如果查出来和我想的不一样,那说明这个来源有问题。于是你会发现,他表面上是在寻找答案,实际上是在寻找一个能够支持自己答案的权威。

这其实是人性里一个非常普遍的弱点:我们喜欢真相,但我们更喜欢符合自己预期的真相。所以 AI 出现以后,并没有自动让人变得更加理性,它有时候只是让人验证自己更加方便了。以前你想证明自己是对的,可能要去 Google、百度,翻十几篇文章,好不容易找到一篇支持自己的;现在方便多了,直接一句:“Grok,帮我看看他说的对不对。”如果 Grok 说:“他说得不对,你是对的。”很好,“你看,AI 都这么说。”如果 Grok 说:“你的理解存在问题。”那就换一种玩法:“你这个 AI 根本不懂。”“你的资料有问题。”“你这个分析有偏见。”于是,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出现了:同一个信息源,在支持自己的时候叫客观,在反对自己的时候叫有问题。

这其实比单纯的固执更值得玩味,因为很多人并不是拒绝证据。他们接受证据,只不过有一个前提:证据必须证明自己是对的。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网络争论最后会变得非常荒诞。你拿出一个资料,他找一个反例;你再拿出两个来源,他开始质疑来源;你把来源解释清楚,他又开始质疑研究方法;你连研究方法都解释清楚了,他可能继续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相信另外一种说法?”你到最后会发现,你们根本不是在讨论同一个问题。你问的是:“事实到底是什么?”他问的是:“有没有办法证明我是对的?”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只差一点,实际上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其实这种事情我在教会里也经常遇到。我自己经常会有一些质疑,也会有一些关于信仰的问题。有时候刚开始聊的时候,大家还能比较理性地讨论,你提出一个问题,对方也会认真解释一下。但聊着聊着,我会发现讨论的重心发生了变化:我提出的明明是一个具体的问题,对方却慢慢不再关注这个问题本身,而开始关注另外一件事——这个问题会不会损害上帝的权威,会不会让教会显得站不住脚,会不会影响这个讨论小组对信仰的理解。

这时候其实很微妙,因为对方未必是在攻击我,也未必非要把我说成什么“反上帝的人”。很多时候,他们只是在防御,而且是非常努力地防御。他们开始想办法解释为什么上帝仍然是正确的、为什么教会的解释仍然成立、为什么这个问题不能这样理解。可是就在这个过程中,讨论的对象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。

我原来问的是:“这个问题到底怎么解释?”

而对方实际上在处理的是:“我们不能让这个问题影响上帝、教会或者这个群体的权威。”

你会发现,这两个问题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了。前一个问题是在研究现实,后一个问题是在保护一个体系。

而一旦讨论从“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”变成“这个问题会不会损害我们所维护的东西”,讨论本身其实就已经失去了一部分意义。因为这时候,问题的答案已经不是唯一目标了,维护权威也成为了一个更高优先级的目标。于是,一个真正应该被认真研究的困难,可能最后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解释掉、绕过去,甚至尽量不要继续追问的问题。
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一个信仰体系不能维护自己的观点,也不意味着任何质疑都一定正确。恰恰相反,如果一个问题有错误的前提,完全可以指出;如果某个质疑已经有成熟的解释,也完全可以拿出来讨论。问题在于:我们究竟是在回答这个问题,还是在保护一个不能受到损害的结论?

这其实和前面的 Grok 案例是同一种结构。推特上的人本来想让 Grok 帮他判断事实,可当 Grok 不支持他以后,他开始保护自己的立场;教会里的讨论,本来可以一起研究一个困难的问题,可当这个问题开始触碰某些核心信念以后,讨论也可能从“研究问题”慢慢变成“维护信仰体系”。

人一旦把某个观点、信仰、组织甚至身份看得太重要,就很容易发生这种事情。原本我们应该问:“这个观点到底对不对?”后来却变成了:“这个观点如果错了,会不会很麻烦?”于是判断标准就悄悄变了。

说到底,人并不是天然喜欢真相,人更喜欢的是“我是对的”,更准确地说,是喜欢自己所依附的那个体系是对的。当事实和这个体系刚好一致的时候,当然很好;可一旦事实开始制造麻烦,我们就很容易从寻找答案的人,变成维护体系的人。

所以以后再看到一个人说:“我去查一下。”先不要急着觉得他很理性。你可以等他查完以后再看。如果结果证明他错了,他能不能说一句:“看来是我搞错了。”如果能,那么他确实是在求证。如果结果证明他错了,他开始寻找为什么这个答案不可信,继续寻找下一个能支持自己的答案,那么你基本就知道了:他不是在寻找裁判,他是在寻找一个必须判他赢的裁判。

而那个最滑稽的场景也就出现了:本来是两个人吵架,一个人跑去找 Grok 评理;结果 Grok 没判他赢,于是他连 Grok 一起骂。你仔细想想,这个人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答案,而是一个同意他的答案。

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人与人之间很多时候没必要拼命说服。你当然可以把事实、证据和自己的理由摆出来,但一个人最终愿不愿意接受,是另外一回事。真正重要的其实是保留一种能力:当一个问题真的摆到自己面前时,不要急着考虑“它会不会伤害我的立场”,先问一句——“这个问题本身,到底有没有被回答?”

因为只有当我们允许一个问题真正存在,允许一个答案真的可能推翻自己,我们才是在研究问题,而不是在保护自己。

说到底,一个人是否真正接近真相,要看现实和自己的预期发生冲突时,他还能不能停下来问自己一句:

“有没有可能,错的其实是我?”这句话很简单,但它可能是一个人最难保留下来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