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豪、自信从来不是免费的。

中国有一个奇特的现象，就是人们天真地以为：吸食”鸦片“是免费的。当然，我们这里说的”鸦片“并不是真的鸦片，它是和鸦片有着同等功效的”正能量“、”自豪了“、”厉害了“这种让人精神高潮的东西，它们没有实体，却能让你产生像吸食鸦片一样的精神快感，我们统称之为”精神鸦片“。

你可能不赞同，所以首先我们来对比一下，你就知道这些东西和鸦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：

对比维度	鸦片	“精神鸦片”
快感机制	提供即时快感	提供情绪高潮
逃避作用	暂时逃避现实痛苦	暂时忘记现实问题
消费方式	容易重复消费	不断寻找下一条“厉害了”的消息
剂量升级	刺激久了，需要更强剂量	从“厉害”升级到“领先”，再到“遥遥领先”
现实结果	快感不等于现实改善	自豪感不等于个人生活改善
依赖表现	容易形成生理或心理依赖	容易习惯这种情绪刺激
替代关系	用快感替代现实	用宏大叙事替代个人的现实感受

很多人可能会问：就算你把这些东西叫“精神鸦片”，我天天“厉害了”“自豪了”“我们又赢了”，又没有花一毛钱，那我到底损失了什么？其实，时间、注意力、判断力，这些都还只是第一层代价。麻烦的是，一个人如果长期消费这种情绪刺激，他最终消费的可能根本不是几条视频，而是一整套叙事。你每天看到的都是“我们越来越强大”“我们领先世界”“外国又不行了”“我们又赢了”，久而久之，你获得的就不再只是一次情绪高潮，而是一种身份认同：我是这个“我们”的一部分。到了这一步，人就很容易把国家、民族、政府、执政者这些本来应该区分开的概念混在一起。国家取得成绩，你觉得自己赢了；政府取得成绩，你觉得自己赢了；甚至权力取得政治上的成功，你也会下意识觉得那是“我们的成功”。

而一旦这种认同建立起来，事情就开始发生变化。原本应该由权力向普通人证明“我做得怎么样”，慢慢变成了普通人主动替权力证明“它为什么是对的”。别人批评政府，他觉得别人是在骂国家；别人质疑政策，他觉得别人是在“唱衰中国”；别人指出现实问题，他第一反应不是“他说得有没有道理”，而是“你为什么不希望中国好？”一个原本应该监督权力的人，慢慢变成了替权力维护叙事的人。这就不只是看了几条视频，而是监督关系发生了变化：你本来应该是消费者、纳税人、社会成员，是需要向权力提出要求的人，最后却变成了替权力维护形象的人。

而这时候，最狠的一层才来了：当一个人越来越满意的时候，他对现实的要求反而可能越来越低。 注意，这里说的不是“满意的人一定会被盘剥”，而是从权力激励的角度看，一个社会如果越来越少有人追问“我的钱去哪了？”“我的医疗保障怎么样？”“我的养老怎么样？”“为什么生活成本这么高？”“为什么公共服务没有跟上？”那么权力面对的改善压力自然会降低。经济和财政压力本身不会因为人们情绪高涨就消失。事实上，近年的国际机构报告仍然指出，中国存在地方政府财政压力、债务压力以及社会保障不足和地区差异等问题。

于是就会出现一种非常讽刺的关系：一个人越沉浸在“我们赢了”里面，他越容易忘记问“我到底得到了什么”。 你可以告诉他国家越来越强大，可以告诉他工业世界第一，可以告诉他高铁领先，可以告诉他航天取得突破，可以告诉他外国又发生了什么丑闻。但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特点：它们非常适合提供情绪价值，却不能直接替你支付房租、医疗费、养老费、教育费，也不能自动提高你的工资。更麻烦的是，如果一个人已经把这些宏大成就当成自己的个人成就，那么他甚至可能在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困难的时候，仍然觉得自己属于一个“越来越强大的国家”，从而获得一种替代性的满足。

我之所以用“精神鸦片”这个比喻，不是反对快乐，而是担心它让人在快乐中降低对现实的要求。而对于任何权力体系来说，一个不断要求更多的人，和一个不断告诉自己“已经很好了”的人，显然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约束效果。前者会不断追问：为什么我的生活没有改善？钱去了哪里？公共服务为什么没有跟上？我应该得到什么？后者却可能在看到“我们又赢了”之后，获得一种心理补偿，然后继续接受原来的生活。

于是，真正的“收割”甚至不一定需要表现成一次明显的掠夺。它完全可以表现成另一种形式：你的收入增长得慢一点，你承担的成本高一点，你得到的公共服务少一点，你需要自己承担更多医疗、养老、教育和住房风险，而你却因为不断获得宏大叙事提供的情绪奖励，没有持续把这些问题当成政治和公共治理问题去追问。久而久之，你支付的就不只是钱，而是你的生活质量、你的安全感，以及你本来应该向权力提出的要求。

我警惕的是另一种更柔软的控制：真正高明的控制，不一定是让你痛苦以后强迫你闭嘴，也可以是先不断给你精神上的满足，让你觉得自己已经拥有很多，于是你对现实中失去的东西越来越不敏感。 你越觉得“我们已经很强大了”，就越可能觉得眼前这些具体的不满“不算什么”；你越觉得“国家发展这么好”，就越容易接受“个人再忍一忍”；你越沉浸在宏大的胜利里，就越容易忘记，国家的强大和普通人的生活质量，本来就是两个需要分别观察的问题。

精神鸦片的作用，不只是让你免费获得快乐，还会让你产生一种错觉：你获得的这些宏大叙事，就是你自己的财富。 但到了最后你会发现，精神上的“我们赢了”，和你银行卡里的余额、医院里的保障、退休后的生活、孩子接受的教育，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
讽刺的是：你甚至可能一边失去，一边鼓掌。

你以为自己在享受胜利，实际上你可能正在用自己的现实利益，为这种胜利感买单。

至于事实是不是我说的这样，你可以在生活中细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