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产电影，一些有趣的规律

我平时也看电影电视剧，但我有一个毛病：别人看剧情，我经常看着看着就开始琢磨一些有得没得的东西。比如我突然发现，电影这个东西其实很有意思。正常来说，一部电影到底好不好，总应该有个评分吧？国外很多电影会有各种评分，10分制也好，5星制也好，一部好电影可能9点几分，一部烂电影可能只有3、4分，至少大家还有一个大概的参考。有些电影甚至连评分都没有。你甚至找不到一个明确的评价体系，只剩下宣传：年度巨制、震撼上映、史诗级作品、全网热议……我后来觉得，没有评分其实也有一个好处——你根本不会想起“评分”这件事。没有参照物，就没有比较；没有比较，当然也就不会有人一直问：这玩意儿到底值几分？那么这个时候，其实烂片就被“遮丑”了。

然后就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文化差异：我看一些外国电影的时候，经常看到他们拿总统、政府、政客开玩笑，甚至把总统拍得非常狼狈。你会发现，在电影世界里，总统也是一个可以被嘲笑的人。但有些中国影视作品里，涉及权力人物的时候，画风经常完全反过来：不是拿来调侃，而是想办法把人物塑造成伟光正、英明神武，恨不得镜头都自带柔光。于是就产生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反差：有些外国电影喜欢把总统拉下来陪观众一起笑，有些中国电影则喜欢把人物抬到观众头顶上让大家仰望。我不是说外国电影就一定敢说真话，也不是说中国所有电影都如此，我只是觉得，一个社会允许电影怎样开权力的玩笑，本身就是一件挺值得观察的事情。

还有一个让我经常出戏的问题：为什么有些影视作品特别怕观众看不懂？演员刚皱一下眉，旁边的人马上开始解释：“你是不是很伤心？”一个人刚走进房间，背景音乐已经告诉你：“这个人很危险。”两个人吵架，恨不得把十年前发生的事情重新讲一遍，生怕观众漏掉一个信息。演员的表情也特别丰富，惊讶就是眼睛瞪大，愤怒就是咬牙瞪眼，悲伤就是眉毛皱成一团。看久了以后，我有时候觉得这不是电影，这是大型情绪示范课，都是小品。真正的电影其实可以留一点空白，让观众自己判断。但有些作品似乎特别害怕观众思考，于是从台词到表情再到音乐，全部替你解释一遍。不是怕你看不懂，是恨不得你连怎么理解都给你规定好。

古装剧就更神奇了。我小时候一直有一个非常朴素的想法：历史就那么多朝代，那么多皇帝，那么多名人，总有一天应该拍完吧？唐朝拍完了，宋朝拍完了，明朝拍完了，清朝也拍完了，那以后怎么办？后来我才发现，我把电视剧想得太简单了。历史拍完了没关系，可以翻拍；人物拍完了没关系，可以换个角度；真实历史拍完了没关系，可以架空；架空也不够，可以穿越；穿越还不够，可以重生。一个皇帝可以今天爱这个女人，明天爱那个女人；同一个朝代可以被拍成宫斗、权谋、爱情、喜剧、爽剧、穿越、悬疑。原来电视剧根本没有“拍完”这回事。只要还有人想看，就可以继续拍。就像偶像剧一样，天下的爱情故事早就被拍过无数遍了，但只要观众还愿意看“霸道总裁爱上我”，这个总裁就可以继续换人上班。

盗墓电影也有自己的固定公式。我发现一个非常稳定的规律：只要是盗墓片，队伍里经常需要有一个胖子且这个人的名字，必定就叫“胖子”。这个胖子通常负责搞笑、贪财、制造麻烦，关键时候还得提供一点人情味。然后大家千辛万苦下墓，机关一个接一个，粽子一个接一个，毒气、塌方、暗箭、怪物全部来一遍，终于找到了价值连城的宝物。这个时候，电影往往又要非常严肃地告诉你：文物是国家的，不能拿，必须上交。于是大家辛辛苦苦折腾了两个小时，最后什么都没赚到，甚至还要因为动了文物而接受教育。我后来想，这个结局其实挺聪明。因为如果电影最后告诉你：“盗墓真赚钱，年轻人可以考虑一下这个职业。”那就有点麻烦了。所以最保险的办法就是：让你看得刺激，让你觉得墓里宝贝真多，但千万别让你觉得这是一门有前途的生意。

恐怖片也有一个让我非常困惑的规律：前面一个小时，导演拼命告诉你有鬼。门自己开了，灯自己灭了，镜子里出现人影，床底下有东西，半夜有人敲门，墙上还会突然出现一个血手印。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一个真正的鬼了。结果到了最后十分钟，导演突然出来告诉你：“其实根本没有鬼，一切都是人为的。”我就纳闷了，那你前面折腾半天干什么？你就让它真的有鬼就怎么啦？为什么恐怖片一定要把所有超自然现象最后解释成犯罪、幻觉、骗局或者精神问题？难道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鬼，而是一个无法解释的东西？如果真的存在一个不遵守现实世界规则的东西，编剧是不是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？于是编剧最省事的办法就是：先把你吓个半死，最后再告诉你，别怕，科学解释得通。

再说主角光环。影视作品里有一种非常神奇的物理规律：配角可以死得非常快，主角通常死不了。坏人一枪过去，配角“砰”一下就没了；到了主角这里，子弹永远差那么一点，刀永远差那么一点，车撞过来总能奇迹般地活下来。就算主角真的要死，也不能痛痛快快地死。他必须在生命最后几分钟躺在那里说一大堆话，把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、感情、遗言全部交代清楚。现实中的人中枪以后大概没有这个条件，但电影里的主角显然拥有特殊待遇：**临死之前，肺活量会突然增加，语言组织能力也会达到人生巅峰。**配角的作用是什么？就是负责证明这件事真的很危险。主角的作用是什么？就是证明危险对他没用。

最后再聊一个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事情：电视剧里的坏人，和现实生活里的这个演员，到底是不是一回事？当然不是。可观众经常会把角色和演员混在一起。比如《还珠格格》里的容嬷嬷，小时候看电视剧的时候，多少人恨不得隔着电视把她打一顿。她扎针的时候，观众恨得牙痒痒。可如果你把电视剧的剧本、主角光环和观众视角全部拿掉，单纯按照现实世界的行为来分析那些人物，你可能会发现一个非常荒唐的事情：容嬷嬷虽然手段很恶劣，但她至少是在执行皇后的命令；而紫薇、小燕子、金锁她们做的很多事情，如果真的放进现实社会的法律和秩序里分析，恐怕也没有电视剧里那么“正义”。电视剧告诉你谁是好人、谁是坏人，然后音乐一响，观众自然就站到主角那边去了。可演员本人当然只是演员，容嬷嬷下戏以后照样是一个普通人。角色是角色，演员是演员；电视剧里的道德判断，也不一定经得起现实世界重新审一遍。

所以我后来发现，看电影电视剧其实挺有意思。你当然可以单纯看故事、看美女帅哥、看打斗、看爱情、看悬疑，但你也可以偶尔跳出来看看：为什么这个故事一定要这样讲？为什么总统可以被嘲笑，为什么有些人物只能被歌颂？为什么恐怖片最后一定要告诉你没有鬼？为什么盗墓的人一定不能发财？为什么主角永远比配角多一条命？为什么一个历史朝代可以被拍几百遍还拍不完？这些东西看起来都是影视剧里的小毛病，但仔细想想，其实每一个背后都有一套规则。至于这些规则是谁定的、为什么这么定、观众为什么愿意接受，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。反正以后我看电视剧，大概是很难再单纯看电视剧了。别人看的是剧情，我有时候看的，是编剧到底又在给我灌输什么东西。